那些年我打过的日结工
反内卷、躺平在经济下行期恰逢其时地成为了热词。更早些年,在我的学生时代,三和大神是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仿佛他们不必规划未来,也活得潇洒自在。但那时的我,已经具备了一些社会判断力,深刻地知道这些生活方式背后的无奈与不易,而这些判断并不是来自于书本,而是来自于我早年打过的日结工。
日结工,顾名思义,工资按天结算的工作。从初中毕业开始,按时间顺序,我依次做过:
- 洗煤厂工人
- 搬运工
- 工厂车间工人
- 酒店客房服务生
- 酒店餐厅服务生
这些经历我极少与人提起,但接下来我会慢慢道来,现在回想起来它们构成了我理解社会最早的一套“底层模型”。
洗煤厂工人
第一次,总是印象最深刻的。
这里笼统的“工人”,是因为我无法准确描述我的工种。洗煤厂是我们资源大省很典型的一个产业,靠近煤矿的地方都会有洗煤厂。这是一个成熟的流水线,大卡车把煤从矿里拉到洗煤厂,车斗立起来对准一个超大型漏斗把煤炭从上面倾泻而下。
我当时的工资是25 元/天,你没看错。负责的工作是:在煤炭倾倒后,立刻冲到大漏斗中央,把明显不是煤的石块挑出来,并把过大的煤块敲碎,确保它们能顺利落下,从而不阻塞下一批煤。我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帮助理解。

这个工作看似简单,但远比我想象得危险而繁重:
- 首先,我最开始是站在煤堆上,手持一根接近擀面杖粗细的超长铁棍敲煤。铁棍很长,杠杆极大,熟练工抡得轻松,我却几乎舞不动,所以后来我基本上每次都需要肉身冲下去。
- 其次,我站在漏斗中央随时要面临下一车煤倒下来的风险。尽管有一个人协调指挥,但他经常一看不见人还在下面,二低估煤炭落下的速度,三低估人需要撤离的时长。
- 敲打煤块很费力,经常震得我虎口疼,敲完我得把锤子别在腰上,把非煤块(金属,大石块)挑到旁边,再尽可能地抱起来往煤堆上走,再把它们扔出煤堆外。
所以整个过程相当于:冲刺 → 无氧运动 → 负重爬坡 → 短暂喘息 → 下一循环
当时和我一起工作的工友刚开始都很惊讶我这个瘦弱书生为什么要来干这种工作,但又很乐意有个人能冲下去,帮他们分担工作量。但后来看我累得浑身湿透之后,他们也不好意思那么使唤我了。而且有几次我都非常极限的在下一批煤块砸下来之前爬出漏斗,他们也怕出什么安全事故,所以尽可能照顾我。
这是日常,还有“加餐”。偶尔运煤车来了之后,司机有急事要走,会出大概800 元请人把整车煤卸下来,参与的工人平分。一般工友们都是两个人卸一辆车,一两个小时卸完,我站在煤堆上别提多羡慕了,两小时赚我半个月的工资(800 / 2 / 25 = 16 天)。但我一直不敢参与,对自己体力不自信。直到有一天我另一个同学也来上班了,他说服我一起去,同时两个工友也乐意,所以四人合伙卸了一车煤。我印象特别深,那天我是裤子也湿透了,整个人回家还得骑自行车,回去基本上虚脱。工友还特地教了我怎么正确地使用铁锹,应该用杠杆原理,而不是蛮力,他还嘲笑我:
你们学生不是更应该懂物理吗?
这份工我干了两周不到,这次卸煤车应该是我辞职的催化剂,实在是太累。我记得那时候每天肌肉都是拉伤的,洗澡得洗两遍,第一遍是黑水,第二遍耳朵和鼻孔里还能清出一些黑泥。脖子连续晒伤,脱皮愈合后刚好再脱一层皮。
这第一次体力劳动的经历让我从此对体力劳动者充满敬意,也明白了我不是这块料,每次学习懈怠的时候总会回想起在漏斗中间砸煤块的自己。赚到的钱不多,但我觉得很值,当时喜欢《火影忍者》,我买了一个大大的木叶村护额奖励自己,不到两天基本上都花完了。
搬运工
又是一个暑假,我又想找点事做,本着对煤炭工业的后怕,我找了个纯搬运工的工作。
这份工和电视剧里或者现在各种 vlog 里的就有点像了,只要在火车站或者货运站,就有货物需要搬上搬下。你可以每天来这里站着等私人派活,也可以加入一个货运公司,然后等公司派活。我选择了后者,虽然会被抽成不少,但这样更稳定一些。工资相较于上一份是明显涨了,50元/天,大概率是因为通货膨胀的原因,搬得多可以再加。
要搬的东西什么都有,常见的就各种箱子,最难搬的则是麻袋。因为麻袋里通常都是“流体”(玉米粒、面粉、水泥等),搬起来受力很不均匀。刚开始我想得很简单,即先搬到推车上,再搬上搬下,事实上我想简单了。由于工友的经验丰富、体力充沛、和为了赚更多的内卷,他们通常是直接扛在肩上或背上,一口气搬很多。我要经过小推车这一步明显是耗时又耗力,自然赚的最少。
这个工作我大概干了也是两周。但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午休一小时,两周吃的洋葱加起来比我这辈子都多。我是一个完全不吃洋葱的人,但这里的午饭只有白面配洋葱,有一个房间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洋葱麻袋。我问工友为什么老板就不能买点其他菜?工友说因为洋葱便宜…我记得我后来吃到吐,生理上的。每天午饭后工友也都能秒睡,下午又是精力充沛,我基本上不可能睡着,所以只能干坐着发呆。偶尔和工友聊天,几乎都会说同一句话:
好好学习,千万别来干体力活。
那时我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 老板都是从利益出发
- 不少人来干活都是迫于生计,而机械式的生活又让他们难以脱身,恶性循环
工厂车间工人
这是我干得最久的一份工,一整个月,工资是 80元/天,因为是夜班。
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把流水线上上一个机器生产出来的零件,整齐的码放到下一个机器的进料口上。
真正的折磨是夜班。刚开始我也是信心满满,那时候精力无限,每天打网游都经常通宵,夜班自不在话下。没曾想我两三天就不行了,昼夜颠倒,早上下班之后回家很难睡着,一方面是生物钟,另一方面是大家仍然是白天活动多,你只要和外界有交互就需要把白天的时间空出来,那白天睡眠质量就肯定很差了。有一次凌晨四点,我困得几乎站不住,几次差点站着睡着,幸好旁边有个工友及时顶替了我一会儿,我趴在桌上昏天黑地的眯了一小时才缓过来。所以这份工给我的教训是:永远别干夜班。
所幸最后都坚持了下来,一个月的工资,我记得第二天就买了一台手机 Motorola Defy (MB525),应该是当时最新发布的热门机型。但只玩了一个多月,就在篮球场打球的时候被人偷走了。
酒店服务生
我们当时大学最常见的日结工就是去酒店,有很多岗位,不过我只干过两种,客房服务生和餐厅服务生。前者工资大概是 100元/天,后者的工资是 150元/天。
平时的酒店是不需要额外人手的,只有办宴席的时候才需要临时请人。学校里的联络人会公开在群里招募一些第二天能去干活的人,然后统一去酒店集合,分配任务。这些联络人通常会从工资里抽成,抽多少完全看各人,所以那时候学生里赚最多的就是这些联络人了,很多人也依附于这些有“权势”的联络人。
这个工作的性价比就完全取决于运气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去做客房服务很大程度取决于你当天遇上的那批客人的素质。素质好的客人,房间干净整洁,床铺都只是用了一个角,收拾起来毫不费力,而遇上那种本着“老子出来就是要享受”的人,那就倒霉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他都恨不得弄乱,然后享受你给他重新弄整洁的过程。
餐厅服务生就主要看体力,端盘、收盘、收桌。宴席通常是两三个小时,期间你要不停地走动。宴席结束之后还得帮忙收拾桌椅,搬运回仓库。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各种宴席的奢华程度,有的宴席红酒、香槟都是很高档的,有的宴席就只有啤酒和果汁,有的菜品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有的就很一般了。另一个奢靡的侧面是,越是奢华的宴席,浪费就越严重。与会者也不会是为了食物来的,更多的是为了社交、人脉、面子和关系等等。
而讽刺的是,作为服务生的我们,在不停收盘子的过程中可以无限免费吃喝,要不然就直接倒垃圾桶里了,这在我们学生的眼里简直是暴殄天物。我记得有两次我们一晚上边收盘子边吃龙虾、鲍鱼都吃撑了。这也是大家积极去五星级酒店打工的一个重要原因——改善伙食!
短视 vs 长视
这些日结工,都是我本着体验生活的心态去做的,直到现在我都认为是很宝贵的人生经历。到大学的时候,我还记得很多人沉迷于打日结工,因为去图书馆学习的收益都很难预见,但日结工拿到手里的钞票可是肉眼可见的。
很幸运我很早期就通过实践想通了所谓“没有焦虑”的背后也是没有希望。因为:
- 这些机械式的生活让人无暇去思考未来,
- 以及每天短时获得的多巴胺让人难以想象长期的收益。
但另一方面,这些体力劳动又让我有了充足的信心面对生活的回退。我知道即使哪天我的生活清零,我依然可以通过去干平时被主流社会价值观所轻视的很多工作过活。这些脚踏实地的工作,会构筑出很强大的心理防线,去面对很多挫折。我记得在香港工作时,一个同事当时问我:“假如要是被裁了,那可怎么办啊,感觉活不下去了”。我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而且是从一个家境比我好很多倍的人嘴里,我当时震住了,意识到每个人对回退的接受程度是如此不同。
尾
写在 2026 年初,但想法可能是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有了,大家一方面有经济带来的幻灭感,一方面又有科技(AI)带来的加速感,很多刚毕业的人和很多中年人,都在震荡中砥砺前行。
但生活肯定是越过越好的,我坚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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