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如果有人对我说:“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那我肯定会心生反感并加以反驳,现在只会笑而不语。因为在这种特别主观的事情上,说服别人没有任何意义。

我自认为自己算是一个交友广泛的人,因为我一向保持开放。非黑即白在我的世界观里是不存在的,若要分析一件事或一个人,我总是会拆成独立的因素。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交友的理解,这篇文章,我想写写自己对友谊、对人、对友情岁月的认识。这无疑是个复杂的命题,但我想在未来某个时间节点,也许是十年后,回顾这篇文章时看到当时的自己

交友的标准

首先,人是极其复杂的、是多元的、是发展的。其次,我只看于我有影响的部分。

人的复杂与多元

我从不把人归类,也尽可能不靠标签识人。

小时候看电视总是天真地问父母主角到底是好人坏人,但现在已经不会再问这种幼稚的问题了,有单纯的好人吗?有纯粹的坏人吗?《我不是药神》中,程勇(徐峥饰)为了敛财走私仿制药,却救了很多病患,是好是坏?药企售卖高价特效药,但没有足够利润如何支撑它研发更多新药来攻克更多疾病?就连药贩子张长林,最后被捕也没把程勇供出,这又是好是坏?

人有多面,不同角度看过去可能是不同的样子。秦始皇焚书坑儒却也统一天下,隋炀帝劳民伤财却也开通运河。视角拉回现代,某教授学术精尖却猥亵学生,你不能否定他学术贡献,也不能肯定他私德有亏,他就是两者兼而有之的个体,不可能割裂取舍。“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不能离开具体的事件来分析人,也不能离开其社会关系来理解人

另外,很多人无意之中喜欢用标签来识人,这个我也常犯,但事后常常会反思自己。一个四川人能吃辣,就是全部的四川人能吃辣吗?一个程序员木讷寡言,就全部程序员都是呆子吗?拿刚才的教授例子来说,你能说全国上下的教授都是这么猥琐吗?显然不能。个体永远是独立于群体的,不能将一个群体的概率在单个人身上设为100%

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比较极端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之前有次约了两三个朋友出去吃饭,其中有一名是gay。饭局中另一人不断抛出带有攻击性的言论,导致最后此宴不欢而散。他就认为所有的gay都是很娘很变态,这我不想和他争论,但我会对此人也敬而远之。先不论gay、娘、变态这些词的褒贬与否,我认为直接当面对别人品头论足首先就是很不尊重人的表现;其次从我接触的同性恋群体中,绝大多数不会让人产生不适,我这位朋友当然也是非常得体的,而另一人却把别人的坦白当成软肋,在对方只是表明身份后就开始攻击,这完全是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本本主义;最后,性取向只是别人的一个特点,其他与常人无异,对我也没甚影响(可能别人会认为有影响),我完全找不到诋毁它的理由。还是那句话,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单个点来否定他。

人是会变的

现时社会中,常常有人因为被爆出多年前的黑料而整个人蒙上阴影;与人交往中,也常听到某人对他人的控诉:“当年那件事,他做的太……,我不可能再和他做朋友”。我不否认本性难移,但靠一个人一时的表现来衡量他,无异于刻舟求剑。同样地我会具体事件具体分析,如果这个人的行为真的突破了我的底线,那可能我会疏远他,但不会彻底从心里封杀他。

给人留余地我觉得不是圆滑世故,也不是圣母泛滥。正如我上文所说,人总是复杂的,我自己扪心自问也曾做过彼时无比畅快事后却追悔莫及的事。但因为我做了“坏事”,我就彻底认为自己人性泯灭吗?人都是会成长的,在当时的语境里,可能我浅薄的见识和眼界让我认为那样做是没错的,但随着心性成长,或者大环境的改变,这件事情我逐渐认识到它是错误的,那你能用几年前的错事来否定现在已经认识到错误的我吗?我觉得是不妥的。

改变来自两方面,外界和内在。内在当然是自身阅历的提升,外界则是社会价值观的变迁。黑奴贸易贯穿整个殖民时代,经过几个世纪才被《奴隶贸易法案(Slave Trade Act)》禁止;投机倒把罪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确立而撤销;流氓罪作为当时的“口袋罪”与罪刑相适应原则相悖而被废除。法律尚且可以不断修正,作为纯靠自觉的道德准则更是不断演进,随之而来的人的很多行为和认知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既然自甘堕落与迷途知返都可能出现,所以更应该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一个人,抛弃刻板印象,尽量抛弃极端事件的影响,才能做到尽量客观。

友谊的分层与甄别

人与人产生的交集是有限的,世界上的人不可能都是你的朋友。和我丝毫没有关系的人,我是压根不会关心他们的,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只有和我有交集的人,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邓巴系数曾指出我们大脑可以掌握的维持人际关系的人数上限大约是150人,其中“每个人有大约 3-5 名至爱亲朋,10 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30-35名经常接触的人和上百名认识的人”。简单的说就是我们的友谊是分层的。如果将这 150 人都称为朋友的话,能对我们产生影响的寥寥无几。听起来有些残酷,但我们人总是不自觉地对越亲密的关系要求越高,因为这是我们筛选他进入更近一层的条件。反过来,跟我们关系越疏远的人,我们对他的要求或期待自然也就越低。比如你租房遇到的中介,你不会care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也不会要求他正直善良,你只要求在租房这件事上他能帮你找到房子且不坑你就OK,租期一过你可能和这个人再无交集。

所以衡量一个人是否能成为朋友,就要衡量他对我们的影响。影响程度又取决于他当前所在的“层级”,分层不是刻意的,是我们主观上不自觉的。这其中更为复杂的是,朋友对我们的影响和我们对朋友的分级是对立统一的:可能因为他对我们的影响愈深而拉近了彼此(提升了层级),也可能因为我们永远把他放在最外层而他无论怎么做始终对我们产生不了影响。这里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把我们比作恒星,朋友比作行星,影响力比作质量,那么相互之间的距离和引力就取决于我们和朋友的质量(影响力),质量越大,彼此越近。

除了影响的力度外,影响的方向更为重要。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 《论语·季氏篇》

《论语》中曾阐明的诤友与损友,我是比较认可的。真诚是我在交友中考虑的首要品质,不管他其他如何,只要他骗人说谎那此人断不可交。其他我基本不设限,我是一个底线放得很低的人,期待少了,烦恼自然少很多。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每个人都在散发着不同的磁场,吸引来的都是类似的人。我不敢断言说我待他人如何,他人便待我如何,但真诚相交想必不会遇到以怨报德之人。假如某一天我真的遇到伪君子机诈百出,那我可能会想办法以牙还牙而不是躲着走。

弱关系

弱关系,或者说轻度社交,是最近几年被提及很多的一个词。我在这节末尾单独把它拎出来说是因为这种人际关系介于似朋非朋的一种状态。弱关系可以理解成点赞之交,即你们之间有微弱的联系,但却不是很熟的朋友。关于弱关系最流行的说法是:“真正帮到你的人,往往都和你不熟”。这是因为,朋友和熟人之间往往志趣相投,导致知识面相差不大,而弱关系间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导致你会发现不一样的看问题角度,也就会传递给你不一样的信息。这信息差中间说不定就隐藏着一些潜在机会,所以很多情况下确实弱关系会起更大的作用。

为什么会产生友谊

刚才说到“交集”,究竟什么样才算产生了交集,什么样才算成为朋友呢?我认为是时间

时间,作为人人唯一保有且平等的资产,是我认为产生友谊的关键因素。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付出了感情,投入了精力,本质上是花了时间。不管是日常闲聊,还是嘘寒问暖,不管是鸿儒谈笑,还是患难与共,类型不同但本质相同。只要两个人彼此花费了时间或共同经历了时间,那就会产生友谊。越深刻的友谊(或者说感情)就需要越长时间的投入。

我之前曾在微博上说:“当代社交现状:天涯咫尺,咫尺天涯”。现在网络工具太发达,我们宁愿和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吐露心声也不愿和身边亲密的人分享内心。空间距离上的远近已经无关紧要,最终决定两个人关系的还是时间。

友谊的渐行渐远

朋友之间的渐行渐远是个悲伤的话题,但又是友谊中不可避免的情况。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另一个人在小县城小富即安;一个人不停读书,另一个人辍学务工;一个人到处旅居,另一个人安居一隅,只要两个人步伐不一致,就会出现疏远。我觉得只要是一个不断进步,不断突破自己的人,那就必然会面对以前亲密无间的朋友变寡淡的情况。

曾经患难与共的生死弟兄,现在发消息都不回;曾经共住四年的室友,现在几年不联系;曾经学生时代最好的同学,现在找上来基本只有一件事——要结婚了等等。很残酷,也很正常。但当年的友谊就不复存在了吗?我觉得仍然是在的。人生是一段旅程,这些人陪你走过了很多岁月,大家有共同的记忆,这是不可磨灭的。但因为当年的友谊就要做出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吗?我觉得这得重新考量,按我上文提到的方法就是:用发展的眼光重新看待他。

举个很现实的例子:曾经非常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五年没联系了,现在突然找我借钱。遇到这种情况,我觉得不能因为他当时跟我关系很好,我就立马无条件借给他。我得问清楚他现在为什么要借钱,问清楚他现在的境况,万一他是被骗呢,万一他是赌博呢,万一他在五年里已经堕落到你不可想象呢。即使他说出类似“看在当年我们……的份上”这种话也要保持理智,确定清楚是否真的需要再借也不迟。

我真心希望友谊永不褪色,但这只能是理想状态。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身周正,在对过去的缅怀和对未来的期许中不偏不倚

敢于把自己内心的准则整理并写出来,我觉得还是需要勇气的,这可能会暴露我自己的缺陷,也可能会因为太赤裸而不被接受。另外在日常生活中,我交友贵乎自然,不像写出来这么教条。不过,只有写出来才能直面自己,写作是一个思考的过程,我想把结论都整理好,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总之,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想拥有什么样的朋友,自己要先成为那样的人。保持开放的心态、保持谦逊的姿态、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人,都应该全面、发展地看待,这样才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发现更广阔的世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 王勃